“我的儿子纳德最近有没有到你家?”一位中年男人在我大门口问。
“有的。”我回答。我看见这男孩的父亲停下他的吉普车,昂首阔步地走过来,感觉到情形不太对劲。我以前从未见过他,很惊讶他会劈头就这样问,完全没有中国人习惯性的礼貌客套。
“你有没有教他基督教方面的事?”他继续问,他的态度不像询问,倒像兴师问罪。
“是的,我们有一个查经班,怎么样?”
“我不在乎我儿子来这里学英文。我感激你帮助他的英文,也感激那些学生在数学、物理和化学方面帮助他。”他继续提高声音说,“但是,你要答应我,不要叫我儿子参加你的查经班。”
我该说什么?我可以这样承诺吗?“我会尽力而为。”我勉强地回答,结束了我们的谈话。
我对纳德父亲的让步,完全没有驱除他的怀疑。每天纳德从学校回家,他父亲搜查他的书包,看看是否有任何有关基督教的东西。有一两次他搜出圣经,就撕它,又因他儿子不顺从而打他。
为了持守诺言,我避免个别和纳德谈到有关主的事。当其他孩子们问问题时,我可以确定他在旁边多少都吸收进去了。如果纳德问问题,我会说:“抱歉,纳德,我不敢告诉你这些事。”但其他人会接着问同样的问题。我不敢确定这是否是上策,但纳德多少也得到了他的答案。
然而,有一个礼拜天,纳德背着书包出现在查经班。“纳德,你有否告诉父亲你来圣经班?”我向他挑战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告诉他你要到学校去?”毕业班的课业复习通常在礼拜天举行。
“是的。”
“那么,”我说,“你到学校去。你知道你父亲的意愿。我不能让你在这里;那对你没有什么好处,对我们为主的见证也没有好处。你说你是到学校去,你就到学校去吧!”
其他的男孩们觉得不让他来查经班是不可思议的事。我必须承认我也觉得这样很可怕;但在我心里却感觉这样做是对的。那天查经班的时间,大部分都用在讨论这难题呢!
然而纳德并不愿意错过机会。第二天,他和几个昨天没参加查经班的朋友来了。他恳求道:“婆婆,这些家伙昨天不能去查经班;所以请你告诉他们昨天所教的,可以吗?”我照做了,纳德也在旁边听到了。
中国新年快到了,每一个人都忙着准备这一年中最大的节日。这也是一个拜偶像的时间,纳德遇到了特别的难题。他的父亲过去并不十分敬拜偶像;事实上,他在中国大陆时曾经读过教会学校。但现在他敌对攻击基督教,又决定不让他的儿子与此有任何瓜葛,因此他去买了许多偶像和异教庆祝的装备回来——香、纸钱、供奉偶像食物的器皿,甚至道袍。他决定,这次拜拜不但要纳德参与,而且要他领头,其实应该是他哥哥做的。为了这角色,他还带纳德到理发店剃光了头。
纳德跑到我的住处求助。“婆婆,”他不顾我取笑他的外貌,哀求,“我该怎么办?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但我的幽默感跑出来了,看见他的闪亮光头好像灯泡一样,我开玩笑地说:“有一件事很肯定,纳德,你将成为主的光!”我们笑了一会,消除了一些紧张。然后我严肃地告诉他:“我不知道该告诉你怎么做,纳德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我们可以为这件事祷告,神会承当。”
“那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?”他急速地说,很烦恼的样子。
“那是我们可做的最伟大之事,”我说,“神可以改变一切。”但这一次我的信心小的充满漏洞。但我们还是一起跪下祷告。
忽然我祷告第二次,自己也十分惊讶:“主啊,你很轻易地就可以把纳德的父亲在要开始那可怕的仪式前领出来,那么你的孩子就不必经过这些事情。你知道纳德的心,你知道他不愿意拜偶像。他爱你,主。请你现在为他担当一切。我们为你将要成就的感谢赞美你。奉耶稣的名,阿们。”
当我们从地上站起来时,纳德问:“婆婆,你怎么会那样祷告呢?”
我解释说,我想是圣灵带领我那样祷告的,若是如此,神一定会这样动工。“在你父亲没想到你之前赶快回家,”我打发他回去,“我会一直为你祷告。新年除夕我哪里也不去,只是在家祷告,因为这时间许多人和你一样面临这困难。神会答应祷告,你可以依赖他。”
在傍晚以前,我出去作最后的采购,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商店都不开门。我需要准备一些水果和糖果,因为有许多访客会来恭贺新年。我到了街上,注意到家家户户已经用红纸写了吉利的对联贴在大门上。有些家庭显然刚刚完成新年前的大扫除,正在把家具搬回屋里去。兴奋的孩童们溜来溜去,有些已经梳洗干净,穿上新衣,这也是一种传统风俗。妇人们几个星期前已经开始准备食物,现在正在做过节的最后准备。香气十分诱人——几乎激起我的自怜,因为每一个人都在享受中国人最精彩的美味食物,我却孤零零独自一人。
我回到家,天快黑了。爆竹的响声和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。传统说法是,鬼神一旦被爆竹赶走,家家户户就会紧闭大门,没有人敢出去,否则会被龙吃掉。亲戚们都回到老家团圆。祖父母讲故事给孙辈们听,大部分人整夜都在游戏和宴乐之中。
整个晚上,我心里充满沉重的负担,在主面前为纳德和其他孩子们祷告。外面邻居活动的声音,更使我不断地为他们祷告。我也求神用特别显明的方法为纳德担当一切。
我非常疲倦并觉得有点头痛,决定上床前在浴盆里好好浸泡一下。今晚没有人会来看我。我想起可口可乐害怕鞭炮声,我让浴室的门虚掩着,以便万一狗想进来躲避一下。但我却没有心里准备会发生什么事。我全身舒畅的享受沐浴,又开怀高歌,忽然院子里响起可怕的砰然炮声,接着可口可乐跳进我的浴缸内,水花四溅。小狗对热水和浴盐味道的反应比鞭炮声更惧怕!它急忙跳出浴缸,跑到旁边去!它落地并保持平衡的那一刻,猛烈地抖动全身。真是一团糟呀!晚上所有余剩的时间,我都花在洗刷浴室和安慰一只很不快乐的狗上了。幸好院子里那巨大的鞭炮声是那晚最后的一次。
次日大清早,我正躺在床上,听着重复不断的鞭炮声,这次是尖叫的孩童们燃放的,突然我听见大门口有人叫:“婆婆!婆婆!”我立刻知道是谁了。
“怎么样了?”我一边让纳德进来,一边问他。
“事情正如你祷告的一样!”他激动地说,“当我正要开始那拜拜仪式,有人来按门铃,叫我的父亲。他和他们一同出去了,我们在家一直等、等、等。最后,我母亲说:‘饭菜都冷了;我不知道他哪里去了,什么时候会回来。我们先吃吧。’所以整个拜拜的事都搁下了,而且因为那些食物都未经过拜拜,我就自在地吃了!”
“你父亲回来以后怎么样呢?”我问。
“他只是问问是否一切都已安排就绪,母亲回答说是的!”
然而,纳德的父亲仍然不高兴他的儿子对基督教的事有兴趣。很久以后有一天他对纳德说:“我要和韩婆婆谈谈,问她是否可以在礼拜天下午两点来。”
我同意去拜访,虽然我知道一定有麻烦。但是教会里的一群年轻人,在我去见纳德父亲时,决定到我家来祷告。
我到达时他已躺下休息,我就在隔壁他家的铁工厂等候,和工人闲谈。我猜想他是有意要激怒我;所以半个钟头之后,他出现并道歉,我的反应是轻描淡写的一句:“没关系。”
我们到了油漆的日本式房子的客厅时,我发现除了纳德以外,纳德的母亲、姊妹和家里其他所有的人都出去了。我猜想他们不愿意参与这种火爆的场面!
纳德的父亲的确是全副武装。他不断地告诉我他到底对基督教有什么观感:都是假冒伪善——没有一个好人。他对福音更是轻视,说基督教使人头脑蠢笨且扼杀雄心。不过,他至少承认我持守他对纳德的规定。
“主,帮助我保持冷静,”我小心地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时这样祷告。那藤椅的竹架设计,是要避免损害榻榻米。“不管这人说什么,不要让我表现出被激怒的样子,”我默默地向主呼喊,“如果他让我有机会讲话,请指示我该说什么。”
我的主人终于说完了。最后他问:“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?”
我回答:“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。自从你儿子表示对神的事情有兴趣之后,他是否按时回家?”
“是的,是的——这方面他比以前好些。”他笨拙地承认。
“他是否听话和孝顺呢?”
“是的,是的。”
“他会帮助家里的事吗,或者你还必须喋喋不休地叫他才做?”
“哦,不,这一方面他也好多了,而且他甚至主动想到该做的事。他也很乐于帮忙家事。”
“那么纳德的成绩怎么样——是进步或退步呢?”我知道他的成绩不错,因我看过他的成绩单。
“哦,他的成绩比以前好多了。”他必须承认。
这时我全力进攻了:“自从你的儿子对神的事情有兴趣以来,他在各方面都改进很多,”我指出来,“那你为什么强烈地反对他走这条路?你为什么那么反对基督教?”
他诚实地承认,他实在找不出纳德的行为有什么不好。“我只是不要他成为一个基督徒,那不是中国人的宗教。”他自卫地说。
我很想和他争辩说“佛教也不是中国人的宗教”,但我觉得最好不要再敌对他。
纳德的父亲嘲弄地看着我说:“婆婆,现在如果你真的要为主牺牲生命,我告诉你怎么做。去买一加仑汽油和一盒火柴,把汽油倒在自己身上然后点火。那么我就信你的耶稣。”
我想,那大概是他最拿手的一招了:“那有什么好处?”我笑道,“那样,我怎能知道你是否信了耶稣呢。而且,我也不能帮助你长进成为一个好基督徒。那毫无意义。”
暴风雨现在似乎过去了,他也说了几句好话。然后他邀请我说:“现在很晚了。你留下来吃晚餐好吗?”
我知道我必须说好。拒绝就表示我承认我生气了。“我很乐于留下。”我回答。
纳德的母亲不在家,但有一位工人为大家准备食物。我可以闻到后面正在煮的新鲜饭香味。但纳德的父亲要加菜,他从食橱里拿出一些剩菜来(他们没有冰箱),放在工厂门口的桌子上,没有再热一下。有一道是虾,我忘了另一道是什么。菜准备好之后,我的敌对者叫我坐最下位,是在工人中间靠近门边的位子,意思是要“丢我的脸”,因为身为客人,我应该坐在他的右边,离门最远之处。
在我们开始吃之前,我说:“你不介意我谢饭吧?我们基督徒总是为我们的食物感谢神。”
“哦,好的,如果那是你的习惯的话。”但我祷告时,他以各种噪音来打扰我。
依照习惯,我的主人为我夹菜,他故意全给我隔夜的剩菜。虽然我的鼻子感觉出那道虾已不能安全地食用,我知道我必须吃下去。我心里祷告说:“主啊,为你的荣耀而吃;所以帮助我咽下它。”我总算吃下去了。其他人都没有吃它。
坐在我旁边的老工人很和善,甚至帮助我夹一些新鲜的蔬菜。在快吃完时,纳德的父亲对我说:“婆婆,希望你不要为我今天所说的一切生气。”
我真实地回答:“不,我很高兴我们有机会把事情谈开来。现在我们知道了彼此的立场。我不会生气。如果我生气,就不会留下来吃晚餐了。”
那旁边的老工人侧身向我耳语道:“你赢了!他输了!你赢了!他输了!”我心里知道他说得正对。
我回到家,发现那些年轻人仍在我家,担心我去了那么久。我与他们分享,主怎样答应祷告,使我保持冷静和清晰的思想。我谢谢他们以祷告作我的后盾,然后打发他们回家。
半夜时,不舒服的胃开始作怪,然后绞痛,痛得不得了。哦,我病倒了!我没有电话,不知该怎么办,只能祷告。我觉得头很晕,又出冷汗。“主,”我呼叫,“帮助我脱离这一切!”他成就了,我立刻觉得好多了。但此后几天里我非常的虚弱。现在我才了解纳德每天的处境了。
后来我的生日到了,纳德向他父亲要台币二十元,等于美金五毛钱。他的父亲没问什么就给了他。但后来他问:“孩子,你为什么要二十块钱?”
“哦,韩婆婆的生日到了,我要送她一件礼物。”
“你要送她什么?”
“我要买一张弥赛亚的唱片送她——有哈利路亚合唱在内,也有其他她所喜欢的歌。”
“你为何不买一加仑汽油和一盒火柴给她,让她可以自焚?”他仍然坚持他的观念。他和我实在无法建立关系。
纳德在学校的成绩继续进步,他参加大专联考时,比他其他任何朋友都考得好,进了一所国立大学。他的父亲太高兴了,来谢谢我的帮助。有进步!但还不仅如此。令我惊讶的是,他继续说:“我儿子不到二十一岁不可以受洗。”他不再提反对纳德成为基督徒的事了!我想他现在已明白纳德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了。
纳德二十一岁生日时回家探亲,当然,他也来看我。他说:“我现在二十一岁了,我可以参加这次受洗吗?”他早已听说最近教会准备为一些人受洗。他通过了受洗之前的面谈。教会里大部分人都十分清楚纳德所经历的,和他所活出的表里一致的生活。
在洗礼的前一天晚上,纳德来问我:“你觉得我应该邀请我父亲来参加这次礼拜吗?”
“我想如果你这么做一定很好,”我告诉他。“你尊重他的要求直到现在,所以他不会反对的。”虽然我内心深处很怀疑他父亲是否肯来;也许我甚至希望他不来。
次日早晨纳德很早就跑来向我报告:“他要来,婆婆!我该怎么做?”
“好,”我小心地说,“如果他来,那很好。你邀请了他,主的手可以掌握他。”我们祷告了一会儿,然后匆匆去教会。
看见纳德的父亲在教会门外,我出去招呼他,为他介绍一些可以帮助他翻诗歌圣经的人。我也不要他觉得自己坐错了位置,因为依照中国人的习惯,我们姊妹都坐在左边,而弟兄都坐在右边。
因为我们的受洗是浸礼,礼拜堂前面有一个浸礼池。在崇拜开始之前,纳德的父亲走到教堂的前面,然后到讲台上去观看浸礼池!他甚至弯下身去试池里的水。这时教堂已客满了,但没有人注意他;好奇没什么稀奇。然而,我惧怕而颤抖地坐下。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?”我担心地想。纳德的父亲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——似乎很长久——然后回到他的座位上。我松了一口气。
例行的崇拜节目,唱诗、读经和传讲适合当日的信息之后,牧师向当天受洗者说了一些劝勉的话。纳德的父亲非常注意地听。然后,受洗者到前面去时,他也走到讲台前面。以便可以看清楚他们在做什么。轮到他的儿子时,这男孩讲了简短的见证,父亲仍站在那儿,都听进去了。纳德受浸完,老人家才坐下来。
崇拜完,立刻有受洗者的合照,纳德的父亲坚持自己也要在内,站在他儿子旁边。似乎现在他已经以儿子所信的为荣,虽然到今天他本身还未成为基督徒。
多奇妙的一天呀!
诗歌《神的儿女个个都是宝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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