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20):猴子和黑眼睛-良友


  这段时间,许多街上的男孩来我家,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每天与他们个别研读圣经。我还要帮忙大学生的一些布道工作,为学生杂志写读经材料,参与教会的青年和妇女团契。我的时间排满了。由于这些孩子们对福音的知识十分有限,实在需要时间祷告和辅导,以及个别谈问题的机会。所以我开始想到为他们成立一个查经班。
  我的朋友和同工们觉得这想法很可笑。“如果你认为那种家伙会参加查经班,你真是疯了。你只是浪费时间在一群不良少年身上。他们不可能有什么成就的。”这就是他们反应出的口吻。
  我不理这些浇冷水的态度,还是为此迫切祷告,我家乡的朋友也是如此。一段时间后,我决定把成立查经班的想法告诉这些男孩们,看看他们反应如何。他们毫不迟疑地异口同声地回答我:“好的,让我们有一个班。”然后很性格的加上一句:“那么我们就可以用问题难倒你了!”
  这些孩子称它为:“猴子班”,我必须承认那是很名符其实的,但我觉得这个名称对这些孩子并没有鼓舞上进的作用。有一天我向他们挑战:“你们想一想,如果你们自称为‘猴子班’,你们的表现就会像猴子一样。我建议一个新的名字——看你们是否喜欢。”在研究基督徒生活的课程中,我得到一个异象,这些孩子们会真实的归向基督。“让我们称这班为‘中国盼望班’。”
  孩子们立刻对这提议议论纷纷。他们可能够得上这样的名字吗?这是一个问题。有些人不肯定。不过,最后这一群孩子决定取这新名。
  
  这类工作一件会引发另外一件。而“猴子班”——现在的“中国盼望班”——也没有例外。正好这时我开始听到一个传说,政府计划为常到我家来的这种问题少年,开办一所学校。听说这学校会建在彰化市郊,那是台中的邻镇,我每星期都去那里的基督教医院教一个圣经班。我立刻觉得神带领我,去请一位中国朋友和我一同祷告,求主在那里为我开福音的门。“你知道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,”她笑着说,声音里藏着一股讥嘲。“他们绝不会邀请一位外国人到学校去作那种工作。”想了一会儿后,她又不太热心地加上一句:“好啦!——让我们为这件事祷告。”
  我有点生气。“这样跟你一起祷告怎么会有用!”我抱怨,“你不相信神能成就。”她争辩说:“谁说的!”我坚持地说:“你没有信心为此祷告——如果你要为此祷告,你就在楼下祷告,我要上楼祷告。”我们真的这样作了。
  我继续祷告。我的忠心祷告同伴也是如此。每个星期我到医院领圣经班的路上,都会注意新学校的进展,诸如砖墙越砌越高了等等。当屋顶成形时,我知道学校不久就要开始了。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但我所问的人没有一个知道。我猜他们想我真是疯了,对问题少年的学校会这么有兴趣。
  最后,我得不到任何资料,也不知道怎样申请工作,只好放弃了在新学校作学生工作的想法。因为已长久没休假了,我决定也许这时是最好的时候。那年夏天,我姐姐第三次来看我,我想我们可以一起旅行回家。
  然而,事情却突如其来,令我十分吃惊,有一天,我正在写信请求休假,一张政府官邸的茶会邀请卡到达了。“可能是一些中国节日的特别庆祝会。”我想。因为有时我
  我在朋友之间到处问,是否有人也受到邀请。没有一人收到。到底怎么回事?
  我好奇到了极点,准备只身参加这茶会。我找出最好的礼服和皮鞋。皮鞋似乎已经太旧了,所以我出去买一双新的。但我的皮鞋使我的手提袋看来很寒酸,所以我又必须买一个新的手提袋。“我不能穿得像一个流浪汉一样的参加政府官员的茶会。”我想。我一而再,再而三地准备,到了那伟大的日子,我已穿着得十分华丽,准备妥当了!在离开家以前,我的管家还指点我,在官员和其他高级职员面前怎样应对呢!
  我刚把脚踏车停在大厦的柱子前,就被接待进去。令我惊奇的是,一踏进官邸里,我发现自己不仅是唯一的外国人,也是唯一的客人。我被一群看来非常重要的中国官员所围绕。
  我的主人没有绕圈子,直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邀我来茶会。他们听说我在那些男孩子中间的工作,表示感激。似乎我曾经帮助过的孩子,有些是来自大官的家庭。其实在这种场合中,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那些孩子是何许人最好。而且他们刚来找我时,通常是用化名(别名),有时候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们的来历。
  现在,因为几位高级官员的儿子曾得到帮助,他们就推荐我,邀请我在那所我朝夕盼望能进去的新学校担任心理辅导。他们也要我在那儿教英文。
  韩婆婆的故事(21):猴子和黑眼睛
  我简直说不出话来。虽然我已为在这学校工作的机会特别祷告,但这一刻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。然而,不久我就恢复过来,礼貌地问:“你们知道我是一位宣教士,对吗?”
  “是的,我们知道。”
  “那么,”我非常恳切地说,“因为我是宣教士,我知道唯一能改变这些孩子的是耶稣基督的福音。如果你们听说过我的工作有什么成就,那并非因为我作了什么——乃是借着耶稣基督福音的能力。”我要坦白说出这情形,让他们从一开始就清楚我的立场。我知道大部分官员是佛教徒,其中一位是回教徒,至少另一位是不可知论者。我知道在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基督徒。
  “身为一个基督教传教士,”我继续说,“我要你们允许我应用圣经,神的话,来作心理辅导——因为这些孩子们的环境不能改变他们,外面的压力和新的规条都不能使他们变好。改变必须从内心开始,这就是神借着他的话所作的。若要我作辅导,我一定要得到可以用圣经的许可。”
  他们听我说话时,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。我的建议并不很受欢迎,那是一定的,但我继续说:“我第二个要求,就是不把这些孩子的情形记在档案上,以后印出来。”
  “你的第三点是什么?”有人冷冷地问。
  “第三点就是,我必须对他们向我所说的一切保密,”我转向政府官员们说,“甚至如果你们问我任何孩子曾对我说过什么,我也不能够告诉你们。这些孩子们需要知道有人关心他们,甚至为他们守口如瓶。”虽然可以看出我的听众们对这些提议不以为然,他们仍表示要我继续讲。
  “最后一点,就是我不接受薪水。”
  “哦!”他们抗议道,“但我们准备给你高薪呢!”
  “不,”我坚持,“我也不要交通费。如果这是神要我作的,他会为我安排到学校的交通。”
  “可是你为什么不要薪水呢?”
  “只因为一件事,这些孩子们需要知道有人愿意付出一切来关心他们。”
  我不记得是否吃了或喝了什么摆在光亮长桌子上的东西。但谈话一完,我就尽快地离开,似乎这样较有礼貌。在骑车回家的路上,我想,“好了,你真是自绝生路!”我相信,说过这一切话以后,这些人决不会邀请我了。唯一该做的是计划我回国的事了。
  
  几个星期以后,新学校的校长来找我。问我可以定时到学校去作心理辅导吗?我也可以顺便教一些英文。何等喜乐和得胜的时刻呀!神已成就了!他听了我们信心的祷告。
  我第一天到学校就发现,因为我们是八个老师共用一间办公室,我大部分的辅导必须在操场上。这些孩子如果认为其他人会听到,他们决不会敞开的。所以我就走出去。他们在操场上的时候,我会背着那架旧照相机出去,在那儿漫步。我不会独自太久,很快孩子们便三五成群的过来了。他们不知不觉就向我敞开了,吐露出烦扰他们的事情——问题、爱、恨等。然后我们就坐在操场上,好像是在看游戏或竞赛。但其实是在继续谈论一些事情,没有人会来窃听。
  英文课主要是教会话,我们几乎无所不谈。有时孩子们问一些很直接的问题:
  “婆婆,你为什么作宣教士?”
  “宣教士作些什么?”
  “你是尼姑吗?”
  “什么是耶稣?”
  “你为什么到我们学校来?”
  “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难题呢?”
  我的回答总是包含了一些自己的见证——我年轻时困扰我的事,和我自己任性作的事。我分享自己当时的感受与痛苦,帮助他们知道我可以了解他们的渴望、恐惧和痛苦。因此我渐渐地能够一一接近这些有困扰的孩子。他们需要许多时间——和只有“爱”才能生出的忍耐。
  “婆婆,”有一天在蓝天之下,他们一伙问我,“我们礼拜天可去你家吗?”虽然我有一点吃惊,但我知道他们会有这样要求的背景。如果他们一星期之内保持好行为,星期天下午就可外出几个小时。通常他们的问题是,到哪里去。
  “当然,你们可以来我家,”我回答,把我的犹豫隐藏起来。“一起来——我家永远是开放的。”
  “如果我们来,”他们警告说,“我们会把你的东西偷光。”
  “没问题,”我告诉他们,“凭你们的良心偷好了。我也不会把任何东西藏起来的。”我真的没有——他们来过后,我也从未遗失任何东西。
  这些孩子多半都有很坏的记录,他们也很喜欢吓我。有一次,他们甚至还传授我一些扒手之艺呢!当然,我从未实习过这个新发现的知识,但日后却帮助了我提防有人要扒窃我!
  在学校,我花时间观察体育课程之一的柔道课。有一天他们要我自己试试看,我也同意了。上了几课以后,我领悟了各种不同的擒拿法,有一天我还摔倒两个人!我猜想那两位一定是在与我合作,但他们不承认。这场表演显然成绩斐然,足以让观众们决定,今后不再开我的玩笑了。
  我愿意介入孩子们有意义或胡闹的生活领域里,觉得逐渐有了收获,很得鼓励。至少我已经跨进门槛了。然而,当神带来我所渴望的真正突破时,并非照我的计划,也不是我所选择的方式。
  
  我要去带领一个聚会,时间晚了些,我飞快骑着车,沿着经常拥挤的街道前进,经过长长的林荫道,向着大学骑去。爬过一个小坡,跟着车辆顺着斜坡下去,我忽然看见迎面不远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,正冲着要过马路。我刹了车,灵活的把车子转向小孩子的后面,正要松一口气,他象闪电一般转过来,一头冲向我前面。
  我无可闪避。一边是对面来车,另一边是停在路旁的卡车。我知道如果我撞到这孩子,会正好伤到他身体的要害,一定会撞死他。我心里恐惧极了,把前轮转向停着的卡车,用力尖声的刹住车。路人站在马路旁恐怖地观看。
  但我的轮子没有碰到小孩子。反而他碰到我的大腿而砰地的重重跌坐在地上。他的脸因惧怕而扭曲,大声的叫喊,眼泪泉涌而出。不过,这个横过马路的小家伙一点也没有受伤。
  至于我——我好像空中飞人,从空中轻而易举的飞下来。我飞过脚踏车的把手,狠狠地脸朝地摔下去。摔到地上的声音大得惊人!我肯定,我的一切美貌全都毁了。我立刻知道前面的牙齿掉了。下巴非常痛,我猜是脱臼了。我非常小心地去感觉上嘴唇的伤口,发现上唇摇来摆去,也许是被牙齿切开的。我猜我的鼻子一定裂了,我的左眼也有伤口,血如间歇泉似的喷出来。还有,我的腿伤得好厉害,尤其是左腿还缠进脚踏车的支架里。我忍着痛把它拉出来。
  现在路人把我团团围住,有人愿意送我去医院。我勉强告诉他们,就在前面不远的宣教士朋友有汽车,可以载我去看医生。
  嘴唇缝了十五针,脱臼的下巴很快地搬回原位。没有一个过程是愉快的经验!第二天,我的腿和脚都照了X光,左腿上了石膏模型,来矫正断裂的脚骨和脚踝。终于我有机会照照镜子。什么模样呀!我没有牙齿,贴了胶布,又有从未见过的漂亮“黑眼睛”!然而,悲剧终究没发生,我为此大大赞美主!
  很快地,我跛着足又走路了。到了要去那学校的那天,我的眼睛还很黑,朋友们知道我要象以往一样的前往,大大吃惊。“你不能像这样子去那里!”他们喊道。但我还是去了。
  我从计程车下来的时候,有一些男孩跑过来。“婆婆,你怎么了?”
  “哦,”我说,“有一晚我的帮要迎战另一帮——但你们应该看看他们的惨况!”我们大笑了一阵,然后我说明那件意外事件。从此以后,孩子们似乎比较容易接近了,也比以往愿意来和我谈话。我想他们可能认为,我愿意花这么大的努力来看他们,可见我是真的很关心他们。不管他们怎么诠释,我的意外事件似乎使这工作有很大的进展!主使这意外为他效力。
  
  大约两个月以后,所有的擦伤都好了,前面的牙齿也装好了,然而我的右手臂和左腿开始非常疼痛。当时我已经过了五十岁,我想是衰老的现象,从没想到会与意外事件有关。“每一个人过了五十岁,都会有一点疼痛的毛病。”我想。然而痛楚越来越厉害,使我晚上无法成眠。连阿司匹灵也无用——事实上什么也没用。然后我忽然发觉,右臂与左腿不但渐渐不能动,而且慢慢失去了知觉。这可吓倒我了。
  我再到医院去教圣经班时,找机会去看了医生,向他描述我的症状。他把我送到神经科专门医生那里,那医生深信是神经受了损伤。X光片显示,背部下端的脊椎骨变位了,侵害到几个根部的神经。颈部方面的X光片显出没有什么问题,然而,医生却要我进医院,进一步观察那个部位,并治疗背部。
  进入医院并没有转好。痛楚越来越厉害。医生从所有可能的角度照X光,试着找出受伤的地方。我不了解为什么发生这一切,因为在眼前的暑假时间表非常忙碌,有八个不同的夏令会要举行。在医院住了头几天以后,我免强取消了我在八个夏令会中的节目。
  有一天,从我打开嘴巴照的X光显露出了问题——颈部的三节脊椎骨破裂了,最可能是在脚踏车意外事件中损伤的。裂开的部位裂缝越来愈越大。因为是一点一点加大的,所以神经的压力不是突然的,但痛楚和麻痹却慢慢地越来越厉害。到现在我的右臂完全无用,好像挂在我身边的一条木头棍子一样。我躺在床上想,我的右臂不知是否还能复原。
  现在我一天要在牵引机上面二十三小时,我必须适应这种新生活。我觉得自己好像一条橡皮筋,拉到最大的极限。开始时,医生告诉我大约两个星期可以痊愈。但这两个星期却延长到四个月之久。我搬进一间私人房,以便获得充份的休息,因此来访的人毫无限制。有访客来,能帮助我忘记自己无法动弹的状况。我也向主说:“主,我不在乎多少人来看我,只要他们不要告诉我,他们的伯伯或什么人有过这种毛病,而且死得很惨!”我继续说:“请你不让那些礼貌性的安慰者来,只带来心已经预备好了的人。”
  主的确如此成就了!每一天都有访客,有一些是好奇,要看看我如何被吊起来,有一些是有重担,需要我帮助。我不在乎他们的动机,因我深信每一位都是主所预备的,他带他们来有他的目的。我渴望对每一位都能说些有帮助的话。以前不好意思见我的人,现在来了,觉得也许我可以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要。那所学校离医院不远,学生悄悄溜出来看我和我聊天,即使他们知道回去时可能会被处罚,还是来。令人惊讶的,许多学校里的教职员,以前因我是宣教士而敬而远之,现在也来倾吐他们心里的需要。因为我自己有这样的困难,他们似乎感觉我也能了解他们的需要。界线打破了。
  我甚至还可以在医院病房内继续教实习护士的圣经班。我想大概我是唯一被悬挂在机器上而带领圣经班的人!
  我被固定在牵引机上面的时间,对我和别人都变成了祝福。我可以诚实地说,在医院的这段时间,是我在中国的一生中结果子最多的时候。太多人来看我了,所以护士们决定要作访客记录。在我住院结束时,他们把个别访客数目加起来,居然有一千二百五十三人。即使我可以去参加八个夏令会,也不一定能像这几个星期一样,可以个别接触这么多人。因大部分人独自来,也没有时间的压力,都很愿意敞开,我们通常都可以深入谈到属灵的事情。
  
  在医院躺在病床的时间,只是这个插曲的开始而已,因为我必须再学习走路。当我试着走时,我想:“以前我到底是怎样用我的脚和腿呢?”物理治疗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直到肌肉渐渐地重新活动,开始再度恢复正常。我终于可以出院了,然而医生却要我每天回来作物理治疗。
  “我不可能每天来回医院。”我实在不想去。忽然我想到一种中国的武艺——“太极拳”,那是很慢而从容不迫的运动,有二百五十套动作,能动到身体上每一部位的肌肉。
  “如果我每天打太极拳,可以代替每天的物理治疗吗?”我唐突地问医生。
  他笑而不答,也许脑中迅速闪过我做完这些弯曲动作的画面!然后他回答:“我想你可以试试看,但当你来教课时,一定要每星期来做一次物理治疗。我不知道你去哪里可以找太极拳的老师?”
  “那很容易,”我说,“教我中国画的老师,已经追问我很久了。”
  于是安排好了,清晨五点半韩先生开始在我院子教我。第二天有四位妇人参加这班。虽然老师和其他的女士都不是基督徒,我们在课后坐下来谈话时,话题时常转到神的事情上。
  在我院子里的太极拳班,甚至引起附近的一位美军注意。每天早晨他下楼要到空军基地的路上,可以看见我们的表演!而一路上他也看见其他中国人在公园和院子里打太极拳。有一个礼拜天下午,他忍不住了,看见我在院子里便叫我:“女士,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你是中国人或外国人?”
  “噢,”我笑了,“我是外国人。我是美国人。”难怪他大大地糊涂了,因为我在孩子们中间工作,所以大部分时间都穿中国服装,为了打太极拳,我穿了一套普通的中国睡衣。
  “女士,”他继续说,“再问一个问题。你们每天早上在院子里做的是什么?那是一种宗教舞蹈吗?”
  “不是的。”我笑了,“何不进来喝杯咖啡,我们可以聊一聊呢。”那天我们谈得很好,从此他经常来,有时带他的伙伴来。他是飞越南的,所以总是来告诉我他什么时候飞走,要求我为他祷告。
  我一点一点地看出,在经历意外之中,神一直与我同在,我只能为他的计划赞美他。
  
  诗歌:《天亮了,花开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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