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手可及的诗意（九）

作者：刘树鹏 播音：以琳
　　夜雨过后，运河岸边的那座树林里，叶子落满了林间空地，仿佛铺了厚厚的一层碎金。
　　沿着一条小路，我走到树林的深处，脚下的叶子发出唰啦啦的响声。我一个人停在那里，听不到市井的喧嚣，只偶尔会听到吧嗒一声，打破空气中的静寂。
　　那是一两枚叶子辞别树枝，它们落在地上厚厚的落叶里，好像好像翩飞的黄蝶飞入油菜花丛，再也找不到它们的踪迹。
　　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。一个人的生命若是不融于永恒，又有什么意义？若是不跟随那个牧羊人的脚踪，有谁能找到那条通向永恒的小路？
　　多么美的叶子啊，深秋季节，当我们驱车行驶在冀东的大地上，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。
　　一丛丛低矮灌木，叶子变成了紫红；一株株高大的杨树，叶子染成了金黄；一座座辽阔的树林，叶子的颜色深浅不一，绚丽多姿。在林木的掩映中，不时闪过一个个安静的村庄，一条条闪光的河流，在灿烂的阳光下，大地显得生机勃勃，宁静悠远。
　　一阵阵秋风吹过，一群群树叶在公路上缓缓飘飞，像是一群群翩翩起舞的蝴蝶，翅翼映照着艳阳的光泽。我的思绪仿佛也在风中飘飞着，伴随着一枚枚落叶，飞向那人迹罕至的神秘的地方。
　　在阳光灿烂的秋日驱车远行，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！在缤纷的落叶中，汽车驶过一座座树林，一个个小镇，一条条河流……对于那蔚蓝而透明的远方，我的心中充满美好的期待。
　　秋日的傍晚，夕晖照在南北走向的小街上，摊贩的脸上映得红扑扑的。
　　街道东面，职业中学的教学楼被阳光染成橘黄色，显得非常静谧。学校的围墙上，开着许多鲜艳的黄花。
　　不知是为了防备扒手，还是防备逃课的学生，红砖砌成的围墙上面，插满了锋利的玻璃碴子，看上去丑陋而狰狞。这些刀刃一样的玻璃，的确挡住了攀爬墙头的人们，然而，却挡不住那些柔软而坚韧的的植物藤蔓。
　　那些丝瓜的瓜藤多么灵活，它们的触须从容翻过玻璃的锋刃，丝毫不怕受到伤害，玻璃碴子完全被瓜藤压在下面。在尖锐的锋刃上面，娇艳的丝瓜花轻松地开放。微风吹来，翠绿的叶子露出沙沙沙的微笑。
　　当我从这面墙下走过的时候，忽然想到，当一个人身体的自由被强权所剥夺的时候，只要心里依然怀着对爱的渴望，他的灵魂便能挣脱种种束缚，在阳光和微风里绽放出美丽的花朵。
　　还没有走到南川楼铁路水厂大院时，远远地就听到哗啦啦的树叶声。在这个废弃的院子里，生长着几十棵近百年的杨树，参天蔽日，像是一座小小的森林。
　　每当走到这里的时候，风声就显得格外地响。有一次，我甚至怀疑那是繁密的雨点在树冠上激起一片响声。而运河的水面依然是那样平静，看不到一圈圈的涟漪。我这才知道，这一阵阵的喧哗并不是雨声，仅仅是风声而已。
　　今天也是如此。我久久地站在那里，倾听着秋风和树叶的撞击声。风随着意思吹，时而低回盘旋，时而长驱直入，越过遥远的山脉，漫过辽阔的原野，飞过浩渺的天空。这些在运河岸边深深扎根的老杨树，并不知道风从哪里来，但它们能体察到风的存在。哪怕一丝微风吹过，也会引起细微的颤栗。
　　更何况在这深秋季节，当浩浩长风吹来的时候，每棵树都高举双臂，敞开自己的胸怀，高声唱着赞美诗。
　　已经到了换季的季节，沿河而居的人们，把一些换洗的衣服拿出来晾晒。我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，也在自家门前忙碌着。她在河岸边的槐树之间扯起长绳，把被褥和冬衣搭在上面。
　　为了把晾衣绳栓得足够高，她需要爬上一只木凳。看到偌大年纪的老人，颤颤巍巍地爬上凳子，真得有点担心。
　　老人却不慌不忙，从容镇定。她穿着灰色的上衣，套着一件深红色坎肩，看上去干干净净。她一个人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情，银白的头发和枝头的黄叶相互映衬，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。
　　秋风一阵阵吹过，在老人那黄叶般卑微的身上，我看到了生命的从容和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