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教课不久,就写信给祷告同伴和朋友,告诉他们我的任务已调动了,特别需要他们的代祷。然而,我的信到达后,从他们的回信里,我可以感觉出家乡人的消极反应。
“我想你到海外去是在中国学生中间工作,现在你却在那儿教外国孩子!怎么回事?为什么?那是你去中国的目的吗?”
我真正开始困惑起来,要相信神还在引导,实在太难了。祂曾告诉我,“我所作的,你如今不知道……”我实在不知道祂在作什么!我自己心里想:“我真是圆木插进了方洞。”无论怎么看,我都不适合这职位。举例而言,象我与学生的关系,真可笑!我这个身为老师的,却最怕学生,他们却一点也不怕我!随时可以轻易的骑到我头上来。
我与家乡的祷告同工之间的关系也要破裂了,继续不断的有信件来劝告。有的说:“你即使想在海外教书,应该是教大学呀!你就是受这样的训练呀!”以前的同事们提醒我,我曾经拒绝燕京大学的教席,我心中的不满更增加了。他们忠告说:“要知道,那扇门可能还是开的。”当我回顾以往,可以看见神乃是再一次考验我的奉献。我打算不管觉得多不适应,还是持守诺言直到三个月以后。
正在这时候,学校计划要搬到江西省的牯岭去,那地方我曾在语言学校渡过一个愉快的夏天。他们将在寒假时搬迁,那时孩子们正返家探望父母。我心里轻松的想:那时我将要转任新的职务了。因为搬迁的缘故,这个寒假变得特别长。在一封家信里,我提到了这个长假期,而我母亲的回信说:“那太好了,你可以飞回来度假,然后在新的学期开始前再回去。我将负担你来回机票的费用!”收到这信,我立刻有心灰意冷的反应。唉!来回票。我不需要来回——我所需要的只是单程的!我流着眼泪开始收拾行李。
当我仍旧在和回家的试探摔跤时,不料有一位内地会同工海宽厚小姐(Broomhall)来看我。她是一位英国女士,曾经在这学校教书多年。她童年也是在这学校读的,她说要和我谈一下。我招呼她坐下,全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。这位女士很爱烟台,她很难想象居然有人(像我)会不喜欢它。我不需要久等,就知道了她的来意。她没作开场白,就开始以严肃而公事化的态度,告诉我她在我身上和我态度上所观察到的令人不快的事。她所说的,真是一个很不可爱的宝琏。她继续说:“我们听说你是一位很好的人,但我却看不出来。”她没有矫饰其词,只是将我的缺点一样样列举出来,直到我觉得自己象是一块擦地板的肮脏破布。结束时,她很有感情地说:“我知道你不愿意跟学校一起搬去牯岭,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那里,你也不愿意教孩子们。”
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最后的一击,她严厉地看着我说:“我们甚至不在乎你的美国腔。”这句话真把我激怒了。我的心思转得飞快:“我是一个美国人,你不必强调。我们是国际性的差会应该彼此欣赏。”我有点不礼貌地反击一句话:“也许你们将来会学到一些美国腔。”她很有礼貌地不理这句话,而问我是否有什么话想说。“我吗?”我有堆积如山的话要一吐为快。
“你有没有发现我在这学校已四个月了,但还没有人花时间帮助我了解学校的制度?没有人告诉我牛津和剑桥的考试是怎么回事!”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过去完全不了解我的立场。这时我心里隐藏的话一股脑儿全发泄了出来。“你 知道我必须教学校里所有的自然科学,帮助这些孩子们准备他们的考试吗?我每一科都没有教科书,有人知道我是怎么尽力去找寻资料教这些课程吗?”
我喘一口气。我的喉咙快干了,我的情绪几乎控制不了。“我要教化学、物理、生物、普通科学,而且既没有实际工作的设备,又没有一间实验室。还有,你们知道我是怎样应付管教学生的难题吗?”海宽厚小姐听到我的立场,似乎很惊讶。现在她的脸上充满真正的关怀。最后我疲倦的说:“我唯一按照教科书教的课是圣经。这些都是宣教士们的孩子,当然有圣经!但使我最难担的负荷,就是居然还要我教缝纫!”第二天我就卸下了缝纫课,她负责教了。
亮光开始在我们两人之间出现。误会是出于缺乏沟通,也因为没有欣赏和同情别人的立场和特殊的困难。对我而言,我不知道整个学校的同工只比我早到这里几天,而且刚刚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灾难。整个学校在不断的变迁之中,每一个人都在压力之下。撒旦是早已准备利用这种机会了。
有人对我的困扰表示关心,令我觉得很舒服。这位有智慧的年长老师鼓励我继续说下去。我现在轻松一点了,我解释道:“我从来没教过这种年龄,只教过大学和专科学生。我没有照顾过小孩上床,更没有替他们擦过背。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,我从来没跟这么小的小孩在一起。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掌握情况,我需要你尽所能的帮助我。那就是我所有的要求……”
我深呼吸一下。“现在,你说你不在乎我的美国腔。好,那么我就再说一件事。我知道每天早晨你起来都喝一杯茶,因为我听见你下走廊的声音。为什么你不给我一杯?”说完这些,我们的谈话就结束了,但一种新的关系却开始了。
每天早晨六点钟,都有人来叩我的门,给我送茶来!我在烟台的时候不再需要闹钟。我应该是吞不下那杯茶的,或许是我的爱心还不够,我厚着脸皮喝了,但或许是因我非常的欣赏它。
这个小插曲让我们建立了新的互谅基础,真是很奇妙。但被人当面指责过错仍然很不好受——真是治骄傲的苦药。我非常丧气,害怕自己永不会成为一个好的宣教士。在身心俱疲之下,我自然还在考虑母亲信中所建议的回家。
有一天,我从学校穿过总部的空地,走向宿舍,路上遇见一位老朋友,她是上海市外一间神学院的院长。“宝琏!”她叫道,“你看来好疲惫、好紧张。请你来我的住处度周末好吗?”那是郊外一个优美的地方,我在那里总是彻底的松弛自己。
我忧郁地回答:“不行,我想我不能去,因为我要值班照顾小孩子。”
她说:“你不能跟别人调换一下吗?”她完全不知道我的紧张,也不知道我曾与同工谈过的话,或我母亲的信。“我想几天的休息会使你好很多。”
我心里当然毫无疑问这样对我最好。但我还进一步盘算着,若去她那里,可以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写一封信给母亲,告诉她一切事,也告诉她我还是回家最好。我赶快问一对教师夫妇,是否愿意代我值班,很快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乡下的朋友把我宠坏了——在床上吃早餐,很多轻松的机会,听美妙的音乐,休息、享受,没有任何责任。真像天堂一般!一个孩子也没有!时间过得很快,礼拜天清晨天气非常好,我到田间的小道上散步。
忽然我停住了。“我最好回去写信给母亲。”我心里想。我一回头,正好瞥见一个人在犁田,立刻神的话临到我心中:“手扶着犁向后看的,不配进神的国。”这句话像闪电一样击中我。我感觉晕厥,很快地跑回屋子里,抓起纸和笔,我写信给母亲解释我不要回家度假了。我承认,假如我回去,我只想要单程的机票;但主刚刚在田间向我说话,提醒我要扶着犁向前。母亲回信来了,她显然完全不知道我所经过的挣扎。她觉得很抱歉,因为建议我回去而使我受到试探。
这件事真是千钧一发,但主帮助我胜过试探,无论遭遇什么,都留在中国。我继续在那间神学院休息,神再一次提醒我,在鳕鱼角的沙丘上散步时的全心奉献;他有力的保证他必与我同在,并应许永不离开我,乃要一步一步的引导我。我知道我是不能回头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工作和责任并没有比以前容易,不过至少现在大家可以互相了解。海宽厚小姐变成我亲密的知已。我十分钦佩她敢坦白面对我,够勇敢而忠实地告诉我,她在我身上所看见的缺点。我可以诚实的说,如果我在这世上有真正的朋友,她就是一个。几年后,我在香港病得很厉害,在医院的几个月中,她像我的家人一样照顾我。
我们在误会发生之前,就很努力的把话讲清楚,把事情解决,渐渐的,学校里的气氛开始改进,彼此之间的差异也消失了。从前我总是认为自己心胸宽大,但忽然之间,我明白自己是何等的狭窄。我可以不了解其他国家的人和文化,但主正在教导我,而孩子们也是来自不同的国家和文化。我发现或许管教问题的部分原因,就是对这些孩子的背景不了解。我开始努力地去多了解他们,与他们聊聊他们的家乡和家庭,当他们有需要时,我就有了新的方法去帮助他们。
我是否开始对“我所作的,你如今不知道,后来必明白”有一线曙光了呢?主知道我的软弱之处,知道我碰到艰难的日子会脆弱得不想干了——他却为了我不让我偏行已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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